本文整理自「2025全國通識教育計畫主管會議」主題短講—「口不能言，有數存焉於其間」：從輪扁斲輪談中文通識教學

自初任教職以來，我便與通識中心關係密切。我長期開設大一國文，且多為外系課程。當時一位資深老師曾對我說：「系上最好的老師，應該要派去教外系。」我未必是最好的，但這句話我一直銘記在心。因此，即使後來兼任系主任，我依然堅持在外系授課。直到這兩年，我才回到本系任教——而本系的國文課程，本質上也隸屬於通識教育。多年下來，我累積了一些想法，今天便藉此機會與大家分享。這未必是系統性的深刻反思，毋寧說是來自教學第一線的實地觀察。當收到主辦單位給定的題目時，我腦海中第一個浮現的，就是《莊子・天道》中「輪扁斲輪」的故事。齊桓公在堂上讀書，造車輪的工匠「輪扁」在堂下砍削車輪。輪扁放下椎鑿走上堂去，詢問桓公：「敢問主公讀的是什麼書？」桓公答：「聖人之言。」輪扁追問：「聖人還在世嗎？」桓公答：「已經過世了。」輪扁便說：「那麼您所讀的，不就只是古人的糟粕而已嗎？」桓公震怒道：「寡人讀書，一個輪匠怎敢妄加議論？說得出道理便罷，說不出道理就得受死！」面對這「不給說法便得納命」的困境，輪扁說了一段至關重要的話。他說：「臣是以自己做工的經驗來看這件事。砍削車輪時，如果動作太慢，雖然省力卻不牢固；如果動作太快，雖然費力卻嵌合不進去。必須不入不緊、不徐不疾，手隨心轉，心手相應。這當中有著無法言傳的訣竅（數）存在。這點臣沒辦法教會自己的兒子，臣的兒子也沒辦法從臣這裡承接這份手藝。這就是為什麼我活到七十歲，卻還在斲輪的原因。古人那些無法言傳的精髓，早已隨他們一同逝去；那麼，大王您現在讀的，可不就只是古人的糟粕嗎？」我們今天常用的成語「不疾不休」（不疾不徐）便是由此而來。輪扁所體悟到的技藝核心，無法透過言語傳授給兒子；他的兒子即便聽了，也無法全然領會其中的精髓。因此，他活到七十歲仍必須親自斲輪——因為他被那份技藝與體悟給「限制」住了。既然古人那些不可言傳的經驗已隨肉體消逝，那麼您所讀的，不就真的只是糟粕嗎？這個故事，在我多年的教學歷程中不斷縈繞。我不禁問自己：那個真正讓我深受感動、不可言傳的「精髓」到底是什麼？我又該如何將它傳授給學生？這個問題，必然與通識教育的核心精神緊密相連。因此，我對「口不能言，有數存焉」——那種無法訴諸言語、卻能真實感受到的生命體驗——抱持著極大的探索興趣。

那它到底是什麼呢？讓我先說一個比較私人的經驗。

上週，我去聽了蕭邦國際鋼琴大賽得獎者的演奏會，這是我最喜愛的一位演奏家，他這次雖然獲得銀獎，但我認為他的演出精湛無比。當時，我和太太一同沉浸在音樂中，太太突然轉過頭對我說：「為什麼他的手，好像是從鋼琴裡長出來的？」我一聽，立刻激動地對她說：「妳這句話，講的就是《莊子》的境界啊！」這就是莊子所讚歎的「神乎其技」，是〈養生主〉裡解牛的庖丁，也是〈達生〉篇裡那位「佝僂丈人承蜩」的展現。他們都突破了肉身與心靈的限制，與對象物合而為一，達到了「神而明之」的境界。如此看來，輪扁所說「有數存焉」的那個「數」，到底是什麼？它絕對不是一種條列式的知識型態，更不是言語可以輕易傳達的規範，而是一種身心的徹底轉化。正如《莊子》所言：「得之於手而應於心」，心與手必須相互感應。這是一場身心轉化的實踐，必須由主體親身去體悟——在每一次的實踐活動中，細微地去領會那動態、變化莫測的微妙差異，進而「得其環中，以應無窮」。最後，便會呈現出我太太那句直白而深刻的觀察：他的手不就成了鋼琴的延伸嗎？此時，彷彿不是人在彈琴，而是鋼琴自己在舒展、在表現它自己。因此，人與物之間不再有任何阻礙（扞格），如同門軸的樞紐一樣，「應而不窮」。這為我們提示了一個更根本的教育問題：我們到底要學什麼？而身為人師，又該怎麼去教？對所有教育者而言，這是必須持續思索的終身課題。這個問題，正巧連結到我最近讀的一本書，作者是芝加哥大學社會學系的安德魯・阿博特（Andrew Abbott）教授。當我第一次翻開這本書，就被它的開篇第一句話深深震撼。他說：「教育沒有目的；教育本身就是目的。」（Education has no aim; education is an aim in itself.）阿博特特別強調，教育絕不僅僅是去灌輸本科的教材與專業技能，而是要將這個「人」——這個活生生的主體——形塑成一個思想開放、擁有求知心靈的人。這樣的人，有能力為生命中所遭遇的事件或現象，賦予越來越複雜、深刻且廣闊的意義。他不會停留在表面所見，而能最大限度地去領受當下所能體驗到的、那綿延不絕的「可能意義之流」。這種主體的自我完成，與我們在通識教育中所追求的核心精神完全契合。阿博特在書中提到一個很有意思的統計：在芝加哥大學，本科生畢業五年內，基本上就會把當初所學的專業技能忘得差不多；然而，真正烙印在他們生命裡、留下來的，是那種「被教育過的狀態」。如果我們只將教育視為追求功利的手段，那麼一旦拿到畢業證書、找到安穩工作，教育便宣告結束。但阿博特認為，受過教育不該是一個終點，而應該是一種狀態——一種持續存在的、活動的生命狀態。通識教育的核心價值，正是讓人持續處在一個可以不斷自我更新、自我超越的狀態。而這種狀態，不正如那心手相應、不徐不疾，且能隨機應變、得其環中的老輪扁嗎？

未來的知識更新會非常快，我們現在教的具體內容很快就會過時。光看 ChatGPT——四年前剛出來時的感受，跟今天面對 Gemini 完全不同。以前那些提示詞技巧，現在好像都不太需要了。所以，只有把學習轉化成一種內在的、支援性的意識——這剛好呼應到上午王汎森院士的演講，與它不期而遇，並非刻意附和——做為一個人，你不可能只有單一的專業技能。教育是全面的身心轉化的實踐，身與心都需要別的東西來支援。那種不需要刻意思考就能運作的批判性思維、邏輯推演、美學判斷，才能讓學生在未來面對全新未知的問題時，依然能夠應對。換句話說，「得其環中」——那個在實踐、在生活當中不斷具體微調的過程——才是核心。所以除了縱向的、精深的探求之外，跨領域、跨科技的整合，知識的調動，也非常重要。沒有這些，學生就沒有 sensor（感測器）。我們必須給他這些，他才不會流於表面，才能建立阿博特所談的那種「最大可能去感受意義之流」的能力——改變當下的現實，讓我們體驗更多，並超越各種侷限。阿博特這本書還提出一個很重要的觀點。他說，我們非常重視本科教育、專業技能訓練——這當然沒問題；但是道德跟情感層面的發揮，是我們沒在教的，或者一直很想教、卻不知道該怎麼教的。這一點放到 ChatGPT、Gemini 風行的當下來看，特別有意思。如果以「德、智、體、群、美」來看 AI 能做什麼，它能掌握的其實主要是「智」的部分，也就是我們學校大量在教的部分。這些 ChatGPT、Gemini 都做到了。反而是那些不教的、不能教的東西，現在變得更重要。

學生的社團活動、課程之外與老師的互動，其實就是情感與社會倫理的某種連結與傳達。大學教育的魅力，就是讓生命去影響生命；透過人際交流、集體生活，情感、道德與社會關係才能被認知、才能成長。阿博特這本書寫在 AI 浪潮之前，他的觀點跟我們今天的主題不謀而合。按照李子鵬的說法，我們現在都是 AI 時代的新移民。我看到「移民」這個詞就特別有感，因為我自己做的是遺民詩學——「遺留下來」的「遺」，剩下來的人。我常覺得我們這一代是上個時代剩下來的人，看小孩沉浸在他們的世界，脆、電競、遊戲——我都不知道那是什麼。我問他可不可以一起玩，他還跟我說那邊很暴力，你不要來。可是他自己又一直待在裡面，我也不太懂。

AI 正在把人類的勞動切成兩大類：可編碼的，與非常規性的。如果一項技能能用明確的規則描述，就具有高可編碼性。我前陣子幫教育部做高中閱卷的評閱分數系統就是這個道理：把當下的判斷歷程、前後的規則寫出來之後，AI 學起來非常快。一旦可編碼，AI 就能以極高的效率模仿並執行。但傳統的「技」並沒有徹底消失，而且也不應該被取代。就像我不希望聽到 AI 演奏鋼琴一樣——我希望看到的是一個人。那個動態的「神乎其技」，如果不是人，就沒什麼好聽的了。而且人會犯錯——霍洛維茲就說過，他每一場演奏的錯音加起來可以再開一場演奏會。那個犯錯、那個動態，才是音樂之所以為音樂。所以回到今天的主題：那些「不能教」的東西，可能正是 AI 時代我們應該要為學生賦能的東西。它很大部分由知識驅動，但又不止於知識——因為沒有知識就沒有 sensor（感測器），沒有 sensor 就無法產生作用、產生感受。但真正讓人發生影響的，可能是創造力與創新。AI 沒辦法從無到有，無法自己啟動，必須透過提問形成新的資料聚集與向量才能回應；它也沒辦法做真正的批判性思考；我們腦中內蘊的、機構裡的機敏資料，它也拿不到。所以那個地方是最可貴的——評估資料的真實、邏輯、倫理，做出決策。還有社交與情緒的智慧。我有一位同學的小孩比較小，每天跟 AI 說故事，AI 不會煩，會不斷接著想下去。換成是我，小朋友不斷講同一個故事，我大概早就受不了。AI 沒有這些情緒——可是它會以另一種方式偏袒，會不斷給予增強，那是另一個更複雜的問題。但對我們的教學而言，有效的溝通、說服、慰藉、心理諮商、領導團隊，這些都非常重要；再加上分析與解決複雜問題的能力，通常還得靠團隊。我的引言就停在這裡。在通識國文的教育裡，老師不能只想著「下一次我要上什麼」，也不能僅止於上自己會的、熟悉的知識；而是要追問：如果我們要培養一個無畏的、豐厚的、願意終身求知的心靈，那麼，從語文、從文學、從文化的層次，我們應該要給什麼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