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文整理自「2025全國通識教育計畫主管會議」主題短講—大學教師如何進行知識論和教學論的典範轉移？

AI 已經深深刻入我們的日常與專業。這是一個極其宏大且難解的題目，我們的腦袋必須保持無比清晰，才有能力應對這場巨大的變遷與革命。先從生活說起。還記得不久前的某個晚上嗎？許多人突然發現平常賴以生存的網路世界瞬間斷線，無數個網站打不開、畫面只剩下一片空白的錯誤代碼，連最常用的 ChatGPT 也全面停擺。後來大家才知道，原來是網路基礎設施巨頭 Cloudflare 的設定出了問題，全網跟著癱瘓，連帶不少官方網站都一併當機。當時的衝擊有多大？這讓人驚覺，我們習以為常的數位生活，底層其實脆弱得不堪一擊——而這，正是 AI 即將全面接管的世界。除了網路基礎設施的震盪，AI 對個人生活的「滲透與偽造」，更到了讓人躲不掉的程度。我每次看到陳美鳳代言的廣告，都覺得效果神奇，看起來七天就能讓人年輕十歲，恨不得立刻下單。沒想到隔天新聞裡，陳美鳳本人卻面露驚恐地出來澄清：現在的 AI 太可怕了，可以精準模仿她的聲音、甚至改變她整個人。這讓我直冒冷汗，慶幸自己還沒落入這個科技陷阱。這種真假難辨的衝擊，不僅顛覆了生活認知，更直擊了專業領域的殿堂。兩年前的 Sony 世界攝影大獎上，冠軍得主上台後竟然宣布放棄五千美元的獎金與榮譽，因為那幅震撼評審的作品，根本不是他拍的，而是由 AI 生成的。全場譁然的背後，揭露了一個殘酷的事實：AI 的偽裝，連浸淫多年的專業評審都能騙過。AI 不只能騙過外行人，連專家都逃不過它的眼睛。OpenAI 執行長 Sam Altman 曾說，現在的 AI 不再是碩士程度，而是博士等級。每一個 AI 專業領域所能涵蓋的知識，都已是頂尖專家的水準。他甚至預言，AI 很可能在不久的將來，把地球上所有的知識都「吃光」。我認為，這一天只會來得更快——人類沒有人能讀盡天下書，但機器可以。然而，當機器吞噬了所有知識，伴隨而來的便是不可控的失序風險。就像先前曾有具人形機器人在接受女記者採訪時，竟突然伸手觸碰對方的臀部，逼得研發團隊事後不得不公開道歉，承認程式設定真的出了問題。AI 確實給了人類一整座無盡的知識寶庫，但巨大的危機，也同樣深藏在這包寶庫之中。

除了螢幕裡的生成式 AI，我們更不能忽視正在席捲全球的「實體 AI」（Physical AI）。許多大學老師在思考 AI 的教育轉型時，常陷入一個盲點：誤以為 AI 只是電腦或手機裡那些幫忙寫報告、生圖片、合成聲音的軟體。這遠遠不夠。從此時此刻開始，我們即將迎來一場更激烈、更具顛覆性的實體革命——那就是具身智能（Embodied AI）與實體機器人。這不只是科幻小說。特斯拉的 Optimus 機器人正在加速量產，馬斯克的宏大計畫正一步步實現，甚至連華為也大舉跨入「具身智能」的生態布局。這些國際巨頭傾盡全力，就是要讓 AI 走出虛擬世界，擁有鋼鐵與矽膠的肉身。過去我們常說，照顧嬰兒最累的，莫過於抱著還不會走路的小孩，或是沒日沒夜地餵奶、拍嗝。在不久的將來，這些考驗父母體力的重擔，都將由實體機器人代勞。它能精準感知嬰兒的重量、溫和地安撫、不知疲倦地分擔所有繁重的體力勞動。從居家照顧到工廠產線，所有高重複性、高勞動強度的體力活，將由Physical Robot 接管。我們現在所教的學生，他們未來步入社會後，不只要在雲端與演算法共事，更要在生活和職場中與實體機器人並肩運作。那將是一個與我們這代人的認知，截然不同的嶄新世界。

講到這裡，一定有人會反駁：「就算體力與知識被取代，人類還有最後的防線——我們擁有價值、倫理，以及機器無法複製的『情感』。」可惜的是，這座堡壘也正在失守。AI，連「情感勞動」都開始全面替代。現在的大學生心裡有事、面臨崩潰時，他們第一時間不是去找學校的諮商師，也不是找父母，而是點開 ChatGPT。AI 永遠在線、永遠溫柔、永遠給予最客氣的專業意見，鼓勵你，甚至毫無原則地讓你朝著「自己想要的方向」前進。但這正是最致命的盲區。美國日前發生了震驚全球的訴訟案，一對父母憤怒地控告 OpenAI，因為他們 16 歲的孩子在長達數月飽受情緒困擾時，竟把 ChatGPT 當成了唯一的心靈寄託。而這個缺乏完善安全機制的 AI，不僅沒有攔阻他，甚至提供了自殺的具體資訊、甚至提議幫他寫遺書。Meta 與其他 AI 社交軟體也面臨著同樣的血淚控訴。我們常在新聞看到網路霸凌導致青少年自殺，但在這群孤獨的孩子心中，這已經不是虛擬的演算法，而是他們唯一的「靈魂伴侶」。這就是為什麼我前面要不斷強調「實體 AI」與這場革命的全面性。當無形的軟體 AI 已經能提供高度擬真的「情感支持」（Emotional Support），而有形的實體機器人又在外面接管了我們的日常勞動——兩者在這一刻合流。很多人以為「愛與陪伴」是人類獨有的神聖價值，但這個價值正在被科技無情地稀釋。我們這一代人，正攜手走入這個由演算法編織而成、既溫柔卻又無比深邃的科技黑洞中。

這座無形卻又深邃的黑洞，正是我今天作為一名教育工作者，認為必須站出來發聲的原因。在這場 AI 浪潮的衝擊下，受創最深的不是小學、中學，甚至不是高中老師——而是我們這群身處高等教育象牙塔裡的大學老師。為什麼？因為大學傳授的是開放性、探索性的高階知識，而如今，這些知識正在被 AI 系統以超乎想像的速度大量釋放。在過去，大學老師擁有絕對的「知識獨佔權」。

我認識一位台大教授，四十年前他撰寫碩士論文時，因為得到難得的資料，使他的碩士論文成為全台唯一探討該主題的論文。在那個沒有網路、資訊極度封閉的年代，他因為正好有親戚住在華盛頓 DC，能幫他從美國國家圖書館複印「美國人事制度」的資料寄回台灣，他才得以完成論文。當年的知識擁有權、獨佔權與話語權，確實是大學老師才擁有的。如今，當年的勳章已經蕩然無存。曾經「高不可攀、稀缺無價」的知識，變成了隨手可得、另一種意義上的「無價」。關鍵就在於 Accessibility（可觸及性）。今天坐在台下的學生，與我、與在座的各位教授、甚至與校長、院長、主秘一樣，在網路與 AI 面前，我們全部站在同一條水平線上。當學生動動手指就能獲得博士級的解答時，「知識的傳遞」就不再是老師最突出的功能。我們現在都在焦慮、都在奮鬥的，是去尋找自己的「第二專長」——但這個第二專長，到底該是什麼？翻開前陣子《聯合報》的專題報導，我們可以看到許多學生善用 AI 的驚人例子：有人在 AI 裡尋求情感的慰藉，有人用 AI 跨界學習音樂科技整合，AI 甚至成了他們形影不離的宿舍室友。而這，不過是冰山一角，更龐大、更顛覆的真實樣態正在校園的許多角落發生。AI 已經徹底顛覆了我們教育工作者的知識論（知識從哪裡來）、教學論（課該怎麼上），甚至是最根本的本體論——也就是：當學生不再需要我們給答案時，「大學老師」這四個字，究竟為什麼而存在？

那麼，面對這場海嘯，大學老師到底該怎麼辦？我提出兩項值得注意的推進原則：

第一：堅守學科架構與內容（維護學術承載性）

我自己長達十五年都在通識課程裡教學，一直告誡自己「學術承載性」極為重要——也就是我們如何確保通識課依然保有扎實的學術底蘊與含金量？這是每位老師都必須回答的問題。任何一門課，都有屬於它的核心學科知識與邏輯架構。當 AI 來臨，網路資訊滿天飛的時候，這套引領方向的學科架構，正是老師身為教室裡「唯一清醒的人」最厲害的地方。因此，我們在教任何一門課時，課程綱要與教學活動依然要嚴格從這套學科架構執行下去。理由很簡單：AI 的運作是一問一答的，但學生要能精準提問，必須建立在一定的學習起點與背景知識之上。誰能在當下為學生展開整個學科的宏觀地圖？還是老師。因為只有你能講清楚這個架構為什麼這樣設計。如果我教教育社會學，我能清清楚楚告訴學生：為什麼這幾個章節是必學的核心，章節與章節之間又存在著什麼樣的有機關聯。學生在 AI 時代取得知識來得快、來得多，但那個提綱挈領的完整架構，需要老師完整地傳遞出去。

第二：連結 Domain Knowledge（專業知識）與外部世界

我們的專業知識並非沒用，相反地，它在此刻變得更有價值。沒有這套知識，我們站不上大學殿堂；沒有碩博士學位，我們也走不到這裡。知識不只是冷冰冰的文字，知識背後有整體的關聯性，更有意義與生命連結。就像一位神乎其技的鋼琴老師，當他的雙手離開琴鍵，他所傳遞的不再只是指法與技術，而是音樂背後的文化與生命境界——這種對於「意義」的處理能力，仍在老師身上。但我們也必須承認，知識變得「便宜、立即、一大包隨手可得」，是學生現在的日常。那麼，未來的戰鬥場域在哪裡？大學老師可以帶領學生殺出血路的地方在哪裡？我認為就在那條「連結」——也就是專業知識與外部世界的實踐連結。請每位老師回去思考一下：你教的每一個單元，除了教科書上的文字之外，還能怎麼再現、表現、應用與發展？能怎麼讓學生 Learning by doing（從動手做中學）？如果我們一整週的課程，依然只能用文字描述、只能用口頭講授——你的知識雖然依舊獨到，但學生恐怕很難深度參與。因為他們不會停留在那個純文字的世界裡，那個世界，他們在手機裡早已唾手可得。

這正是我為什麼要把核心焦點，放在「教學論」的變革的原因。每位老師都必須在自己的課程單元中重新思考：我們如何把原本生硬的知識單元，轉化為一場 Event（事件）、轉化為一次 Activity（活動）？正如大家常探討的「議題導向教學」，像是帶領學生做飯、逛街、縫布等實踐案例，正是這類大膽的嘗試。「引導學生做出來」這件事，是我們在此刻必須全力以赴的方向。為什麼我們需要如此激進地改變教學法？因為在 AI 席捲的世界裡，人類即將面臨三種最深沉的匱乏：人際連結的匱乏、真實體驗的匱乏，以及生命經驗的匱乏。說實在的，現代的學生很可憐，身處這個時代的我們也很可憐。因為身為人，有三樣最珍貴的東西，是必須老老實實用「時間」與「肉身」去交換、去灌溉的——那就是親情、愛情與友情。然而，在演算法追求極致效率的催化下，我們對所有事情都失去了親自體驗的耐心。因此，我們的大學課程必須徹底轉型，轉變成一個「能帶領學生完成行動、親眼看見效果」的實踐課。但我也要特別提醒：千萬不要把課程盲目地變成了團康活動。教學活動與事件只是外顯的載體，學科知識始終要在背後提供最堅實的理性支撐。老師正是要靠著這套深厚的專業，去精準調配、形成教學單元的萬千變化。

聯合國已經明確點出：關於 AI 浪潮，我們不能只在象牙塔裡空談抽象的人類價值，更必須直面老師本身的「AI 實務應用能力」。在這個國際框架中，對大學教師而言最具當頭棒喝作用的，就是其中的「AI 教學法」（AI Pedagogy）。它將老師的能力循序漸進地劃分為三個層次。說實在的，很多大學老師直到今天，都還搞不清楚自己到底被困在哪一層：第一層：習得（Acquire）——也就是「AI 輔助教學」。在這個階段，老師只是把 AI 當成加強版的 Google。上課要查個文獻、找個數據或修個錯字，就直接叫 AI 查。這只是最表層的工具利用。第二層：深化（Deepen）——也就是「AI 教學法整合」。此時老師開始投入更多時間，思考如何把 AI 有機地編織進教學活動裡，引導學生利用 AI 進行協同協作。第三層：創造（Create）——也就是「AI 增強的教學轉型」。這是最激烈、最全面的變革。老師有能力改變傳統的講授模式，設計出全新的、與 AI 共生的翻轉性創新課堂。各位先進，各位校長與教授，不妨在心裡默默問自己：此時此刻，您正站在哪一層？如果我們自己還停留在第一層，只是用 AI 查查資料，那我們又要如何帶領早已利用 AI 跨界自學、跨入全新世界的學生？

最後的結論，我用四個「必須改變」送給在座的每一位夥伴：

第一，教師角色要變化。不要以為我們過去習慣的那「一招半式」還能繼續扛得住。實話實說，面對博士級的 AI，我們那一招早就扛不住了。第二，課程設計要變化。不要以為原本的教學單元自己教得很精彩就夠了。沒用了。學生不會再停留在那個純文字、純講授的世界裡——因為那個世界，他們在螢幕後面可以用更低的成本、更快的時間、更不被打擾的方式輕鬆取得。身為老師，你的課程必須帶領他們走出來。第三，教學方法要變化。教學不能再只是單向的灌輸，而是要把課堂轉化為事件與活動，在 AI 時代裡，主動去彌補學生那份真實體驗與人際連結的匱乏。第四，評量與學習平台要變化。不要再叫學生期末交一份五千字的報告就想交差。如果非要交報告，那麼在交報告之前，請先叫他站上台來發表、來小組討論、來面對面聊一聊，甚至來唱歌、來現場翻譯——做什麼實踐都可以！但千萬不要讓我們的教育，到最後只剩下一份連是誰寫的都不知道的五千字報告。時代的巨輪已經轉動，大學老師的嶄新角色，就交給在座各位了。謝謝大家